塔特勒克苏:山玉

天山网讯(记者南子摄影报道)与西部大多野性恣肆,尚待演化的山不同,昆仑山是山族中的王者,其峰姿挺拔,更能准确地体现出西部的蛮荒实质。昆仑山的每一处都还是它的原初状态,山体撑裂,见不到任何稍微和缓一些的曲线,如同从未经男人爱抚过的女人。
这种无可言说的朴素和古老,以及奇异之感,人只有站在昆仑山底下才能感受的到。而我脆薄的数码照相机对着它简直是无可奈何,远离它照出的是一个平淡的异物,近了吧,则什么也不是。照相机根本不能捕获它。它居高临下,把凛凛的寒气放了出来。
而就是这座乱石嶙峋、寸草不生的昆仑山,虽不能与有着郁郁葱葱森林的天山相比,但它自古到今都是采玉人深爱不已的山。山脉与山脉之间的交错有多复杂,隐藏的玉石矿资源就有多丰富。昆仑山全长1500公里,已发现玉石矿30多处,其中最大的一处玉矿就是新疆且末县的塔特勒克苏玉矿,是和阗玉的主产地。重10吨的昆仑“玉王”就出自这里。
且末县地处塔里木盆地南缘,昆仑山、阿尔金山北麓,曾为古西域三十六国之一。是“玉石之路的发祥地”和“丝绸之路”的南道重镇。早在五六千年前,且末先民们就在这里采玉,并把玉石东运中原,西运巴比伦,由此找到了一条横贯东西的玉石之路。
据专家考证,在东西方经济文化交流史上,“丝绸之路”的前身是玉石之路。它的第一个媒介既不是丝绸,也不是瓷器,而是和田玉。丝绸之路的发展只有1600年的历史,而“玉石之路”却有着6000年的历史。
去塔特勒克苏,就得进昆仑山。塔特勒克苏玉矿位于昆仑高山之巅,汽车只能到达且末以东180公里的玉石转运站,从转运站进入矿点有21公里的一段完全不能避开的地理区——那就是火烧干沟般的前山地带。这种体验在整个大西北是普遍的,满眼都是远离青绿的浅山区,而每年的采玉季节正是洪水季节,河水在乱石遍布的河滩上急流奔涌,山洪夹带泥石流奔涌而下,一路上,道路十分险峻。
(一)
其实,在新疆出产玉石的地方不只仅限于和田的玉龙喀什河和墨玉县的喀拉喀什河。按产地分有和田玉、于田玉、且末玉、叶城玉、若羌玉。因为产地均属于同一个昆仑山系,理化成分一致,统称和田玉。但行家一看便知是哪儿产的玉,因为产地不一样,品质价格当然也不同,区别开来更接近市场实际。
在且末县境内的玉矿中,塔特勒克苏玉矿的历史最为久远。早在五六千年前,古人们就曾在这里进行过大规模的开采。到了近代,由于种种原因,这个古玉矿淡出了历史。
1972年,北京一位玉雕艺人拿着一块先辈留下的玉石山料,苦苦寻求它的产地。只听师傅说在新疆。他来到新疆的和田,经当地行业人士辨认,断定此玉产地是在且末。据说,且末过去所产玉料的一个最大特征是,无论白玉或是青白玉都以糖色包裹而成,当地人叫“糖疙瘩”,其实是一种糖玉。所谓糖玉,是三氧化铁蚀变而成。有些矿点玉石的糖色深,有些矿点玉石的糖色浅,到了内地中原后,均被玉器行业内部俗称“卡墙黄”。随着解放前且末玉矿的停采,“卡墙黄”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正巧同一年,北京玉器厂的一位玉雕匠人王胡发郑重地给自治区人民政府致函,其内容是:新疆的且末县有玉矿,出产和田玉,俗称“卡墙黄”。
1972年的这封来信,从此改写了且末县玉矿开采的历史。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一支由30多人组成的探矿先遣队来到了昆仑山深处探查玉矿。现在的玉石矿长田宝军便是当年探矿先遣队中的一员,同年,且末县玉矿正式成立,田宝军作为一名矿工留了下来,35年来再没离开。
塔特勒克苏玉矿就是1972年在这个古玉矿基础上重新建立起来的,目前是国内最大的一个和田玉石原生矿,原生矿俗称“山料”,即从山上的原生矿开采得来的玉石。其特点是块度大小不一,有棱角,质量良莠不齐。山料有不同品种,有白玉山料、青玉山料。
塔特勒克苏现在的玉矿共有7个矿点,主产青白玉料,也有少量的白玉。国内70%的青白玉料均出自这里。建矿35年来已开采玉石3000多吨。
在临上昆仑山的前一夜,我们在且末县的宾馆里,有幸聆听了塔特勒克苏玉矿的矿长田宝军有关他的玉石矿脉的 “西瓜藤”理论。
在他看来,且末县塔特勒克苏玉矿所依据的地质资料是典型的白云石大理岩与中酸性侵入岩接触后蚀变成的玉石矿床。而玉石的主矿脉,就好比一株“西瓜藤”,两侧的一些支脉如 “西瓜藤”,旁逸斜出,顺“藤”摸“瓜”,说不定在哪里就可以找出一个“瓜”来,这个“瓜”就是一窝硕大丰富的玉石。
我觉得田宝军的有关寻找玉石矿脉的“西瓜藤”理论过于神秘了些,但似乎又好像合情合理。玉石矿层的纹脉为什么是植物的形状?当它弯曲的白色叶脉在山体中游移意味着什么?是不是以暗示时间和时间之后的时间,而最终凝结成灵玉的形象?在田宝军看来,每一条玉石矿层的叶脉都是湿润的、携带着天地内部的养分和精气。它密藏在山体里,当它白色的“藤”状纹脉一不小心泄露了它的藏身之所,便会为采玉人提供指引。
但是在昆仑山上,山体上的路与陆地上的路终究有所不同,它的道路从来都不是固定不变的,每一条玉石矿脉在连绵起伏的铅灰色山体中的走向隐秘而曲折,并暗藏着其中的法则,常使采玉人的判断失去依据。有时,他们将所有的智慧投放其中,仍不能看清楚玉石真正的藏身之所。那些复杂的矿脉纹理镌刻着难以辨析的密码,有如隐秘在掌中。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有的矿脉纹路被遮蔽、篡改,其纹路的重合、分离与断裂,变化无常的性质更接近于人的命运。
这让我想到古代的人们曾经在静止的河水中观看自己的容貌;也曾经面对一盆水观测神秘的星象。仿佛这样就能够在俯视中远及天穹,以占卜未来,遍览从前。
所以,一个采玉人必须要有足够的智慧和经验,需要对玉石脉络的深奥理解、天赋、直觉、经验、知识……他的目光必须抵达岩石层的内部,去看清楚每一块岩石的狭窄缝隙以及每一块岩石的走向。
(二)
5月上山,10月下山。采玉人每年按照这个季节表上昆仑山开采玉石,走过了一代又一代。
5月3日的这一天,我们一行十几个人加上驼工,沿着弯弯曲曲的塔特勒克苏河谷徒步行走。我的脚不停地碰在河谷中光滑的石头上,一次又一次地疼。但驼工修军似乎很适合走这样的路,身体的摆动和他的步伐是一致的。他是玉石转运站唯一的一位驼工,每周3次他带着他的骆驼们上山驮运给养,下山驮运玉石。
马可·波罗当年曾有记载:且末县境内至少有10条以上的河流有玉,其中就有塔特勒克苏河。如此说来,马可·波罗在到达且末境内之前和之后的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里,采玉人获玉的方式是从河里捞取。随着玉石资源的枯竭,玉石料日益稀有罕见,人们最终只有沿河上溯,深入大山开山攻玉。这种开山寻玉的方法,到了近代,已成为现代人获玉的主要手段。
发源于昆仑山的塔特勒克苏,意为甜水河。它在且末县城东南方的125公里处,说是甜水河,其实并不甜。每逢枯水期上游流出的水又咸又涩。沿塔特勒克苏河上溯,需徒步或骑乘骆驼行8个多小时。从清晨走到黄昏,一路上,焦干狰狞的山影绕着沟壑,我忍着喉咙的灼热感,整整一天下来,我的体力和心思都在这条路上耗尽了。
我随大家在徒步了十几公里后,体力不支地被“照顾”在一峰骆驼上任由颠簸。
一路上,铅灰色山体依旧。
我们走的是古人走过的路。沿途中,在7公里处和10公里处,我们还看见了一间已破损的、用红柳条搭建起的棚子和一块平坦的荒地,和我一起随行的驼工修军说,红柳木棚是古代的采玉人搭建起来供人中途休息用的,而这块有明显犁过痕迹的荒地则是他们曾经的菜园子。
现如今,这些可以被后人感知和触摸的遗址都完好地存在着,像在暗示着这一条采玉之路的真实存在。
到达塔特勒克苏玉矿已近黄昏。可采矿点距矿工们的生活区还相距有一公里半的山路。山太高,畜力上不去,只能徒步上去。我们歇了一会儿,又拖着极其困乏的身体随着出工的矿工们上山了。寒冷的山风吹彻入骨,我的身体直打哆嗦。
“快跑,山上要放炮了!”在接近采矿点的山路上,我的肩头被人重重地拍了一把:“快点!快跑起来。”我扭头一看,是一张矿工年轻的面孔。
身后的脚步声一时间杂乱起来,几辆准备上山的重型卡车纷纷退下,气氛有些紧张起来。矿工们沿着崎岖的山道往下跑,我也不自觉地跟着人流一起跑。跑了几百米,在一处背风的高大山体前停住了。几十个在此躲避的矿工纷纷蹲下。我被人一把扯了进去,“蹲下。”听见旁边一个人对我说。我心惊胆战地蹲下身,把耳朵捂紧,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山上的放炮声。
“嗵!嗵!”开山的炮声终于响了起来,声音不大,但仍能感觉到地面轻微的颤动。
炮声结束,矿工们借此休憩片刻。互相点燃了烟,慢慢开始散去。几辆卡车继续在新修的土路上来回穿梭,显得很忙碌。
2号矿和5号矿的上部都是在悬崖的半山腰上,上去需拉着绳索,攀登近百米的悬崖峭壁。矿工们每天出工用最快速度上去,也得近一个小时。
他们正在清理3号矿的玉石矿渣。3号矿在河床西北侧。据说此矿30年来,产玉量至少在400吨左右,为青白玉矿料。因矿线进入沟底部分,左侧的2号矿、5号矿的矿渣都往3号矿倾泻,因此造成3号矿、4号矿口被掩埋。4号矿属于3号矿倾斜的沟底部分,早在1985年就被玉石矿渣掩埋。其中有相当多的矿渣是古代的采玉工留下的。
古人开山攻玉,受运输条件的限制,如猴子掰苞米,采一路丢一路,只搬运最容易运输下来的玉块,久而久之,这些陈年的玉块混同新的玉石矿渣以及大量的石头一起,积塞了3号矿、4号矿洞里,又从洞口溢了出来,形成一座巨大的用玉石矿渣堆砌的“玉山”。现在开采起来已十分困难。有人粗略统计,共有40多吨左右。
现在着手清理这些玉石矿渣的目的,就是为了资源的充分再利用。因为在这些矿渣堆里,掩埋掉了不少古代采玉工们丢弃下的古玉块,数量极其可观。还在10年前,矿上就启动了这项工程,但是受运输条件的限制,只有一辆破旧的小推车供其清理这些越积越多的矿渣。他们拿出了愚公移山的精神,但收获甚微。照这样的速度清理下去,恐怕200年也清理不完。
后来修了简易公路,动用了现代化的机械设施,几辆大型翻斗车开进了矿山,清理矿渣的效率明显提高,短短几个月下来,还真发掘出了不少好东西:有前人留下来的古玉料,有羊脂白玉块,最大的四五十公斤,最小的也有5公斤,还有为数不少的玉质细腻的糖玉和青玉。
矿工们在清理矿渣时,3件古人用过的工具也随之现身,其中铁锤一把,铁钻两个,所谓铁锤也就是一个椭圆形的铁疙瘩,中间有一圈孔,但锤把早已腐蚀。铁锤、铁钻也因时间久远被腐蚀得锈迹斑斑。
有专家根据矿点的遗址和出土采玉工具的腐蚀程度推算,塔特勒克苏玉矿的开采大约是在明清两代,这个期间曾进行过大规模的玉石开采。
矿工们在清理玉石矿渣的过程中,最不可思议的发现也随之出现了:一块巨大的青白玉块嵌入在4号矿的洞体的石隙中。我因为太过劳累,没有随着同伴们爬到悬崖的半山腰上去看。如今想来倒是有些遗憾。在返回来的路上,我不停地听同伴们用惊奇的口吻说:“个儿真大,又有一个‘玉王’要出山了。”“不知有多少吨,说是今年下半年运下去。”“看见了,我用瓶子里的矿泉水泼了一下,玉是真的,绿中带白,可好看了。”
听得我心里痒痒的。
黄昏降临。铅灰色的山体汲取了落日的余辉,现在整个地被润红,像是完成了自己一天中最后的感恩,山体的阴影不断地在延伸。我们几个人坐在矿堆上,慢慢翻拣着这些大大小小的玉石矿渣,不时看到同伴们的意外发现和惊喜叫声。玉矿上的人对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人十分慷慨,若是翻拣到了拳头大小的玉石,便可随意拿走,分文不取,这与且末县玉市上斤斤计较的场面形成了极大反差。
“快来看这里,这里有一条玉石矿带。”
副矿长在远处朝我招手。
我顺着他的手势,找到了最好的仰望角度和最恰当的位置,竭力仰着脖子朝对面的山体上望去,还真看见了嵌在山体中逶迤而上的白色玉石矿脉。那一条白云石大理岩和红色花岗岩蚀变带时宽时窄,时隐时现,看起来几乎是那么地深奥难解,像是用锋利的刀雕刻的一个特殊符号,一个被放置在山体中的神秘隐喻。
“从整条脉络上看,珍贵的玉石矿就产在中间地段,这个中间地段存在着大量优质的透闪石(玉石)矿床。”
副矿长补充说。
(三)
开山采玉,大块的玉料是难得的珍品,谁都想得到大块的玉石。但它总是给人类少得可怜的一点惊喜。
古人在《西域闻见录》中说:“欲求纯玉无瑕大者至千万角力者,则在绝高峻峰之上,人不能到,土产牦牛,惯于登陟,回民携具乘牛,攀缘锥凿,任其自然落而收取焉。”角力即斤,可见大块玉石难得。
在过去,古人开山攻玉,一直受开采条件和生产工具所限,是用榔头、铁钎、錾子等较为原始的方法凿石取玉,开采来的玉石自然大不了。到了近代,人们嫌这种开采方式玉石的获取率太低,就用硝胺炸药放炮打眼的办法来剥离围岩获取玉石。
但开采玉石原生矿的方式与其他矿石的开采方式完全不同。玉石往往隐藏在山体内部,形成石包玉、玉包石,开采者要具备相当的知识能力,得小心翼翼、尽可能大、尽可能完整地把它从岩石的夹杂物中小心分离出来。放炮一旦失手,炸药炸碎了石头,也炸碎了玉石。在某种意义上,玉碎是玉石的另一种死亡状态。
据说在新疆开山攻玉的第一声炮响,是响自于阗县的阿拉玛斯玉矿,于是各地玉矿纷纷效仿之。从此,昆仑山里响起了隆隆的爆破声,沉睡了亿万年的玉石被惊醒。时至今日,爆破采玉仍是山料玉矿开采的主要手段。
随着生产工具的改进,采玉的效率大大提高。据说,塔特勒克苏玉矿现在一年的采玉量相当于明清时期50年至60年的采玉总量之和。
由于现代化机械手段的介入,一些超大的玉石被开采出来,这在古代的采玉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至今且末县玉石矿的院子里,还陈列着3块巨大的玉石:3吨、7吨、10吨。这3块巨型“玉王”都是青白玉山料,是2005年10月从塔特勒克苏玉矿上开采出来的。
其实早在1995年,在这3块大玉石被开采出来之前,塔特勒克苏玉矿就已发掘出一块1502公斤的青白玉山料。这块玉石当年获得了上海基尼斯世界纪录,被矿长田宝军无偿捐赠给了当地政府,现在,这块巨型玉石被安放在县宾馆的大厅里,剥去了一块石皮,露出里面青中带白的晶体,供游人观赏。如今,这块玉石经无数只手抚摸后,晶体的表面已变得温润。
2005年10月,这3块超大吨位玉石的发现一下子刷新了先前发掘的1502公斤玉石的上海基尼斯世界纪录,在当地轰动一时,玉矿矿长田宝军一下子成了名人。
在且末县宾馆,我们见到了这位传奇人物,他对我们说:“这在和田采玉史上绝无仅有。”
像所有故事渲染的情节一样,这3块“玉王出山”的过程可谓是一个传奇。
2005年整整一年,塔特勒克苏玉矿上的效益很不好,所采玉石多是与石头的混合体,多杂质,玉料价格低廉。又到了“十一”前夕,这是一年中最后封矿的日子,田宝军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让工人们多干几天再下山去。谁知就在这几天,像他们得到上天的格外垂青一样,奇迹发生了:3块分别重3吨、7吨和10吨的巨型青白玉石相继从采掘面出现。好像是一个山玉的盛宴,一个等待了几千年的盛宴。它们在一个明亮的清晨,平静地等待赴宴者的到来。
现身而出的大玉如何出山便成了一个难题。塔特勒克苏玉矿深藏昆仑山中,距且末县还有近180公里的距离,道路多是乱石滚滚的河滩路,另外还有矿工踏出的羊肠小道和无人区山路。人迹罕至,从没有大型运输工具上来过。
但田宝军执意要将这3块巨型玉石送下山去。2005年10月底,田宝军动员山上的所有矿工,想尽一切办法先是将3吨重的“小玉王”送下了山,用了20多天,耗资20多万元。
随即就开始修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还动用了吊车、巨型卡车,终于在来年的5月1日将这两块大吨位的巨型“玉王”护送到了且末县城。
10吨的巨型玉石是在4号矿点上发现的。当时玉石正隐藏在距矿口60米深的山体中,玉块体积大,洞口小,矿上又花费200多万元将洞口笔直打宽,矿工们进入洞内,每走一步就拉一个圆木槽子,一点一点地把它平行装上了车,不敢有一点闪失,否则玉石就会滚下山崖。
“玉王出山”的过程如今听来真是惊心动魂,仿佛是偶然暴发的一个巨大的激情游戏,是采玉工们的冒险精神和传奇故事的精心编排、大胆描绘。
如今,这两块7吨、10吨的 “玉王”身价,每块都在5000万元以上。
这些少而又少的大型玉石开采出来,是做什么用的呢?是做大型玉雕。据说,由于受材料所限,建国后中国玉雕行业几乎没有出过很大的玉雕作品。
北京一位对玉石研究颇有见地的作家白描说:前人留下的“大禹治水图”、“会昌九老图”等大型玉雕作品由于不易得来,无疑是国之瑰宝,而如今开采出来的大型玉石,同样也是国之瑰宝。如何雕刻设计,使之不负于自然的赐予而成为千古流芳的传世艺术珍品?
他说:令人担忧的是,如今的玉石投资商往往急功近利,购进一块玉料,要是当作一件赚钱的买卖去做的,往往会为了从众和迎合市场,将这些大型玉石赋予佛或道的主题或者把一些各地景观东拉西扯地堆砌在一起,使之成为缺少艺术创意、文化内涵浅薄的一件俗器,而一些难得的超大玉石,雕一件就少一件。
多少年来,玉石已转化成东方人内心的一条精神线索。我爱玉,在我看来,除了那些瑰丽的宝石、玉能够坚守它们的主体性,在亿万年的岁月打磨中,它们非但没有生锈和腐化,反而变得温润,荧光四射。我觉得它们是世间唯一能与时间达成和解的器物,也是世间唯一能够被时间擦亮的器物。
只是现如今,当玉进入市场的消费层面后,就已感染了铜钱的混浊气息,而变得日益鄙俗起来,它的神圣性和灵性都遭到了消费主义的解构。令人悲哀地看到,玉的品质和功能都在大步衰退,曾经附着在它身上的意义正在减少——玉从祭祀用的神器,转而成为国家仪典中的礼器,继而成为儒生的德器,而最终成现在市场中用来交易的贾器——玉石在这个长达一万年的蜕变过程中,仿佛就是它为人留下的一条命运线索。
(四)
玉矿工人的生活点选择在了塔特勒克苏河边,是一排很旧的平房,他们选择在这里作为定居之地,也许就是为了在单调寂静的房子里时刻倾听河水的“喧嚣”。
收工了。矿工们陆续下山回到矿点,伙夫们忙着劈柴担水,准备晚饭。他们在沿岸搭建了几个水泥池子当水窖,收集河中的水,作为他们日常生活中的水源。我尝了一下,水微咸、涩,还有些混浊。门是开的,砖砌的炉灶已传出红柳柴火燃烧的声音,呛人的烟雾充满了小小的灶房。
饭菜简单、粗糙,但是在一个个粗瓷碗里冒着的热气后面,晃动着一张张疲倦、饥饿的面孔。他们几乎顾不上说话,只需要用山里最简单的食物补充能量,需要足够的睡眠来恢复体力,吃饭的声音一时响成一片。
不等天黑,一家广告公司的几个年轻的设计师,就早早在门口的空地上搭建起了彩色的帐篷。五颜六色的帐篷像绽开的彩色花朵,使单调的大山有了色彩。为了防止夜里的大山风,他们又从矿堆里搬来大块的玉石压住了帐篷的一角——真是奢侈得很啊。不知今晚他们会做着怎样的一个梦?
也许好久没看见外人了。来往的矿工们托着碗,吃着馍馍,蹲在门口用惊奇的目光看着他们并小声议论着。
晚饭后,屋子里才开了灯。一个昏黄的灯泡,将并不明亮的光线射向每一个角落,人们的脸上呈现出阴暗的影子。
我和同行的一位女记者一起搭伴出去找厕所。一间简易厕所就在距矿工生活点不远的坡下,下坡的路很不好走,高低不平,一不小心就会崴了脚,建矿30多年,鲜有女性上矿山,没有女厕,我在门口给她把门儿。
入夜的昆仑山里寒气难耐,河水的流淌声盖过了昆仑山深处的一切声息。到处是一望无际的漆黑。在这个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灯和喧哗的夜里,一切都是为了装饰静和黑,衬托静和黑。深处的夜混合着河水的鸣响像是一种天籁,给了我以前从未有过的感受——两岸的悬崖峭壁不断向河流中央挤压,带来浓重暗沉的影子,像是一个暗喻。
如今这个世界上已没有多少秘密可言了,人类永远是寻找者,人在世间的一切活动就是一部寻找者的寓言。他们的寻找使一切都将昭示于天下。我想说的是在4号矿的洞体石隙中被人发现的那块巨玉。那块沉睡了亿万年的玉石精灵把自己藏匿起来,仿佛其终极目的就是为了躲避人的寻找。从不曾想到会在今天,它被一束束电光照亮、惊醒,像是一个奇迹,带着谁的御旨从时间的另一侧现身。玉的肌体光滑细腻,青中带白,不含一点杂质,用手摸一下,还有些微凉。但无论人们采取什么样的姿势观看,它都在岩石中保持着凝然不动的自尊。
其实,被人忘掉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至少在今晚,它可以不受任何惊扰地沉睡,它的睡眠乃是昆仑山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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